Chapter 4
我進入寺廟
原著/Heinrich Harrer
翻譯/李凌純
| . | .. |
我出生時,父母親為我取名塔西澤仁(Tashi Tsering),但記憶中我從未被如此叫過。許多西藏孩子僅在出生後,因由某些特殊的事而命名,例如小孩病癒、高僧來訪,高僧會成為這個孩子的祈護者,並為小孩取個適當的名字。當他們被命名之前,通常只被稱為「男孩」、「女孩」或只是「孩子」。當我三歲時有高僧來訪,並在我家過夜,由於這個機緣,他為我取名為圖布登.吉美.諾布(Thubten Jigme Norbu),自此之後我父母親通常叫我吉美,意即「無畏」,通常採用敬語形式「吉美拉」,但我的兄弟姊妹們則叫我左拉(Jola),意即「老大」,那是一種敬稱,因為在西藏長子享有優先的特權。 幾年後當我父母得知我是著名高僧塔澤(Tagtser)的轉世,也因此在我八歲時我並不若其他孩子那般,到巴蘭扎上學,而被送到古本寺(Kumbum)出家,並且領受塔澤.拉蚌(Tagtser Labrang)的聖職。當我年歲較大之後,他們經常說我命定是個僧侶,但這並沒什麼特別,因為在但澤也有其他孩子同樣命定是個僧侶,不過,我漸漸意識到與其他孩子相較之下我享有某些特權,例如我有仁波切(Rinpoche)的聖號,而且我也瞭解到每個轉世的喇嘛(Lama)或圖嘉(Tulka),在西藏都被冠以最崇高的敬意。 當然我以自身的名銜為榮,且在我一生中我將以玫瑰般淡麗的色彩描繪我的人生,我因此一心一意嚮往等待能夠出家的一天,日子愈接近愈感到急切難耐,有時因為年少無知及性急,我曾數度向家人以立即出家作為要脅。 僧侶們常來到我們家與我聊天,但當時我還小,他們帶來糖果和漂亮衣服,卻無法阻止我偷跑去邦康(Bumkhang)與其他孩子玩耍。不過,當我長大些後,我就能夠加入他們的談話,且盡我所能地對他們表達我的每一種想法。 當我已值上學年紀,那年四月某個清晨,要帶我去出家的僧侶來到我家,那時我正好在廚房,聽得見他們與我父母的談話。在他們來我家時我便已知道他們的來意,我靜靜地守候可瞧見院子的小窗前,為了能清楚看見大人的舉動,於是我在窗紙上頭弄一個小洞,用唾液將紙弄軟,再用手紙戳一個小洞。在我家這是被嚴厲禁止的事,但當時我的好奇心遠勝於怕被責罰的恐懼,不過就在同時,父母親帶著訪客進到廚房裡來,此時我踮著腳尖從廚房中央的分隔櫃洞後偷看。那櫃洞平日可用來傳遞食物,經由那個方洞我們小孩子常常伸手偷吃爐子上鍋裡的食物。 我聽到僧侶的頭領對我父母親說,他們將帶我到薩宗.雷卓(Shartsong Ritro)的寺院出家,為此我必需在那裡上學,同時他說他自己是塔澤.拉蚌(Tagtser Labrang)的的總管。座落於古本富有而華麗的塔澤,那是薩宗.雷卓的上級寺院。身為塔澤的轉世,我現在住在古本寺,與其他四位都居於塔澤.拉蚌的僧侶一起住在薩宗.雷卓的一個小院中,只是為了度過這段短暫的準備期。 這些僧侶在我家住了四天,當然他們住在上房,那是唯一有炕的房間,他們帶來大箱籠,裡頭有我將要穿的衣物,那些衣服和我平時穿的並無太大不同,只是手工和質料較好。羊毛料的衣服呈深褐色,但其針織較細,。鞋子的皮革較好,邊緣的紉繡也很精緻。但起初我並未感到有什麼特別,仍然繼續與其他的小孩子玩耍,不過喜歡他們對我較尊敬的態度,所有屋中的事物都圍繞著我,引起我的思緒像叩頭虫(whipper-shapper)般地起伏不安。沒想到進入寺院出家的歷程,同時也意味著與我的童年、親愛的父母和弟妹、熟悉的庭院和心中一切事物作最後的道別。 第五天一早,我全身穿著新衣,但不能攜帶任何以前擁有的熟悉物事,不過我成功地在新衣中偷偷藏了一袋蟲及磨光的羊骨骰子及五彩的石頭。我懷著對未來一切、對寺院、學校、旅程的好奇與期盼出發。最後我們這九匹馬的隊伍在門口打點停當,我的父母親和弟妹將伴我同行。嘉洛通篤(Gyalo Dondrup)坐在我父親前方的鞍上,我上了僧侶為我帶來的馬,那匹馬配有高高的木製鞍座,是為了防止我從馬上摔下來,但我習慣不用鞍騎馬,然而我這隻新馬,是所見過最漂亮的,而且溫馴非常。 薩宗雷卓(Shartsong Ritro)是隱士的住處,只離但澤(Tangtser)幾小時路程,我們途中遇到一條河,有座拱橋,過橋後我們沿著河蜿蜒西行,最後終於見到寺廟,像鳥巢一般鑲嵌在山巖上,我生平不曾見過如此奇景。白色的廟屋與褐色的山巖恰成強烈的對比,房舍大半被青翠的松林掩蓋著,深藍的天穹覆蓋其上,在驚奇之餘,我有點懷疑我們如何攀上這五百尺的峭壁。我們沿著曲折的小徑上行,穿過芬芳的松林,漸漸攀昇之後,我們遇見一道類似隧道的門,在那兒有二十個僧侶持香列隊,就在我們抵達門口時,他們全體躬身行禮。 他們獻給我一條白色的卡達(祈福巾),卡達(kata)代表好運、神的庇佑、感謝、禱祝、和平和款待之象徵。卡達有很多種類,由長寬的絲質圍巾到小而硬的條狀薄紗。我是塔澤(Tagtser)的轉世,是寺中最高的僧侶,我很喜歡被以如此敬重的方式接待,特別是歡喜自己被當做成人看待。 他們牽著我的座騎抵達大屋,我被攙扶下鞍,且被薩宗雷卓的住持本人以聖禮歡迎。他邀請我們進入大殿,請我父母親飲用奶茶及米飯。這些食物風俗上用來款待賓客,但雖然加有匍萄乾的甜奶油飯很吸引人,我卻無法品嚐,因為這些食物不過是歡迎儀式的象徵罷了。然後,我們離開住持及所有隨從們,被我的總管帶到塔澤拉蚌(Tagtser Labrang),塔澤拉蚌是座很大的建築,第一層樓有兩個院子,穿過其中一個院落可通到正屋,正屋的上層就是我的房間,到達房間後,我們褪下外衣開始喝茶。 之後,我們加入住持他們的祭拜,這宗教儀式稱做Choalo,我們必須在經過的每一個祭壇點燈,並將白色的卡達放下。到寺院的路沿著險峻的山巖蜿蜒,並穿過一座僅容一人通行的木橋。這座看來危險的橋由許多崁在巖縫的柱子支撐著,看到這樣的橋我嚇得想轉身逃跑,但最後忍住恐懼,堅強地一步步向前行。身旁左側由巖縫生長出來的樹枝向我刺來,右側卻是黑暗的深淵,令我看了頭昏眼花。父親知道我害怕,執著我的右手,而我左手攀扶著巖壁,雙眼直視前方而行。最後我們來到一座小小的堂屋,總算鬆了一口氣,我再度回望窄橋四周,寺工們可以隨時移走木橋的撐柱,如果有必要防止外人進入的話。對他們熱誠的接待,我立即在堂屋的小花園中做了感謝的告禱。 現在我們身處在寺院中的禁區,當我們沿著由山巖鑿成的石階向上攀登時,我感到自己興奮莫名。這些石階很高,我父親又再次幫助我,讓我可以手腳並用往上攀爬。不久,我們來到寺工們的家,它座落在另一座小堂屋旁,那座堂屋用來供奉Buddha Jampa (Sanskrit Maitreya),因此叫做Jamkhang。那不過是一個崁在岩石中的大洞窟,石階一路而進,穿過一道小門後,有一尊Jampa的雕像以及其他小的佛像,這是生平第一遭我見到繪滿彩色壁畫的牆。 約在上行三十級石階,我們來到另一個洞窟。幾百年來,虔修的隱士們以佛陀一生的故事來繪飾石牆,其中有些壁畫已經褪色得幾乎無法辨識,有些已經重新被修葺過。我們再向上攀爬十五級,站在寺中最大的石窟前,有其它巖窟的兩倍高,在下層房室供有三座佛像,燈光下看來栩栩如生。上層石室有一存放Karmapa轉世的舍利,是Kagya Sect的創建者。這是薩宗寺院中最珍貴的收藏。那是一座近八尺高的墓,埋藏著Karmapa的骨骸,他們對我說,供奉在此的Karmapa於六百年前曾是Gelug Sect創建人的親教師,在當時宗喀巴(Tsong Khapa)還是個三歲大的小僧侶,雖然我發現要瞭解住持的解釋很困難,有時甚至不可能,但我也明白在此修習是一種莫大的殊榮。 頂樓的窗子很吸引我,我俯身探看底下的園圃,上頭開滿蜀葵及紫苑花,但我母親及時拉住我的衣角將我拉回去,這危險的舉動將母親嚇壞了,對於我將在此生活她開始感到憂慮。許多朝聖進香的人,因暈昡害怕而不敢上去,所以只走到寺院的底下而已,當時也曾有過因攀爬而跌落的事發生。 自Karmapa Lhakhang到寺院的最高點距離並不太遠,在這上頭建了四座房舍,一棟單層的住屋,一棟供佛的堂屋及兩棟四層樓的建築。步道到此為止,但有經驗的登山者,為了到最高處點香或豎立祈願幡,他們會繼續向上攀登。這些房舍驚險地凸出巖面,房舍的白牆與茶色的背景相映,那兒有蒼勁的松柏在此紮根,構成了令人難忘的畫面。從此處俯望,可鳥瞰底下的峽谷和蜿蜒的河流,還有遠方積雪的山巒。看得最清楚的是Chochungla及Chakhyunger,這些山是以山腳下的村落命名的。很巧的,幾乎所有看到的山,都是以神或村庄來命名。 此地每個年滿二十歲的僧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房間,這些房間都裝飾簡樸,唯一的裝飾是一幅佛教聖者的畫像。在經卷旁邊,每個僧侶都有自己的鈴及鼓。白天他們以床為座,廚房用一簾幕隔開,其內只擺置一個爐座、水桶及儲物櫃等物。依照此地的規定,你必須儘可能保持安靜,並以莊重的步子行走,當你走在石階上時,必須非常小心,因為它們非常險峻,加上許多木梯年久失修、充當階梯扶手的繩索已變得滑溜不堪。 僧侶們都過著簡樸的生活,他們依靠進信徒的布施及附近親人送來的麵食及奶油過日子。現在由古本的塔澤拉蚌又送來一車的糧食。但至少燃料不虞匱乏,每位僧侶下山挑水時,總會帶回需要燒水泡茶的柴火。寺中並無井或水源,僧侶必需下山到河邊挑水,他們背著裝水的木桶,然後花一個小時爬石階上山。在如此情況下,能夠取得適量的水也是頗為吃重的工作,因此目睹每一位僧侶窗前小心灌養的盆栽令人感動。 這兩棟大屋屬於古本寺的資產,一棟由塔澤拉蚌建造,另一棟由穆朗拉蚌建造。最美觀的建築是一棟單層的小屋,其中也住著僧侶,它座落於突出深谷上方的山巖上,且有迴廊,我經常在大晴天時坐在迴廊上欣賞底下奇美的景緻。在此特殊情況下,寺院提供了一個解決衛生問題的方法,在小屋的側面建一間廁所,那廁所就直接建在深谷上頭。 第四棟建築,里桑貢拉康院(Rigsumgon Lhakhang Chapel),內有十六呎高的Chenrenzig (Sanskrit Aralokiteshvara)雕像、Jampelyang (Sanskrit Manjushri)雕像、及Chador (Sanskrit Vajrapani)雕像,那是寺中收藏最大的佛像。這三座佛像代表Nature of Buddha, Chenrezig及the Buddha of compassion,一同轉世成達賴喇嘛。Jampelyang是智慧的化身,也是Saint of astronomy的守護神,他的右手握著一把智慧之劍,左手一本The Perfection of Wisdom Sutra包在蓮葉中。Chagdor是Defender of the Faith,佛像前有小供桌,桌上有燈、香、花和卡達。許多香客供上他們的珍寶、錢銀和小禮物以為祈願之用。信徒們從四方而來,禮拜宗喀巴,這為十四世紀時寺院的創建者,同時也在此處受教,而在此之前很多年,由Balangstsa, Tengster, Chakhyung, Chochung及Gyatsa Mani等地的居民協力建造完成。 我為所見的一切深深感動著,當我完成日課回到屋中,很難想像塔澤拉蚌就專屬於我,而且我是此處奇妙世界最重要的人物,而且今後我將與那些待我親切細心的僧侶們一同生活。我被引導參觀前院的馬房還有後院四周廚師及僕人的房間。一棟為我特別準備的雙層屋子,床墊上覆蓋著上選的毛毯,牆上有珍貴的彩繪唐卡,我甚至有自己的佛堂,但對我而言,最棒的是我能夠穿過門走到下層房子的屋頂上,在那兒可欣賞到遠山及村落的美景。 我的繼任儀式持續三天之久,在那段期間我幾乎已經適應了令人愉快的新生活,我的父母及弟妹也一起參與儀式,並在空閒時陪我,但我也瞭解我的新身份使我與他們漸漸疏遠。我偷偷把玩袋中的羊骨骰子和頸上的彩色唸珠,這些是我和過去生活的最後聯繫。最後分離的時刻到了,當我眼見父母準備離去時,心中無比的難過,我哭得很厲害,雙親和僧侶的憐惜勸說都無法安撫我。我對新環境感到陌生,想隨父母回家,深深想念著過去的玩伴和往事。 僧侶們盡力想轉移我的情緒,他們給我玩具和糖果,還說故事逗我,但我拒絕他們的玩具甚至好吃的東西,也不聽故事。最後他們施計騙我說,我母親必須回家一趟察看農場是否安好,同時我父親會留在這裡陪我。我被說服了,當母親與嘉洛通篤和澤仁多瑪準備離去時,我還高興地向她道別。當晚睡覺時我還一再確定父親會如同我們初到此地的幾個晚上一般,睡在我隔壁的房中。 但隔天父親不見了,我急急詢問他的下落,他們告訴我他到附近的村子為我買羊頭去了。這樣軟膠的美食引起我的注意,特別是舌頭,如是美味令我開始相信他們的說辭。但不久之後我又起了疑心,哭嚎之餘我再度要求見父親,僧侶們盡所能地想轉移我的注意,他們為我做了一些木頭或紙的玩偶,又利用糌巴麵團捏出好笑的圖像。還有一個和尚,他很會扮鬼臉,甚至逗得我笑了。但不久之後我又哭了,後來即使那位胖胖的好脾氣廚子端來一盤美味的烤羊肉時,我卻一口也吃不下。他沮喪地又端著盤子出去,留下我在那兒黯然啜泣。唯一和我一起的是本卓,他是我的侍從兼教師,晚上他為我鋪床、說唱一些安撫的歌,後來我感到疲倦了,才漸漸進入夢鄉。
|